《古路之路》连载(11)

  陈果/著

   四公里路,两公里悬在空中,还是硬岩,拿10万元修这样一条路,和拿苍蝇拍打老虎没多大区别。找了好几批施工队,人家差不多都这样说,说完拍拍屁股走了。

   任成立脸上有点挂不住。再怎么说,在汉源,在路上,自己也算有头有脸,这几爷子脚底下的油抹得也太多了些!回头想想,也怪不得别人。做生意首要图个吉利,赚钱多少人家也许不十分计较,要是亏了本,那是沾了晦气。

   骆国龙心里同样着急。为这事前前后后跑了十多年,眼看要上马了,“马”却高傲得很,让人心存戒惧,不敢高攀。

   邱建雄呢,到民宗局当局长也有几年了,在通往古路的路上也没少奔波。“米”的确是少了些,少到熬不出一锅稀饭,好些天里他端着碗总吃不出米香。

   约个时间,骆国龙家火塘边,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。思想统一下来:土坡路由村上组织村民投工投劳,有限的资金全部砸到硬岩上去。根据地理条件,硬岩施工分为一线天、咕噜岩两个标段,各分配2.5万元、6.75万元工程资金。剩余7500元作为“公款”,购置的凿岩机两个标段共同使用。

   接下来就是思想动员。投工投劳没人反对,承包工程同样没人反对,只是同时也没人应声。会也开过,理也讲过,可真正的问题一般都不是开会能够解决。看起来越大的理,往往越缺乏说服力,要不然也不会有村民张口问:你们说管理好了有钱可赚,那些包工头就懂管理,为啥钱摆在面前也不捡?你们说自己吃点亏不要紧,做了好事,子孙后代都记得,我们也不怕吃亏也想做好事,但吃亏做好事也得有资本,打肿脸到底充不了胖子。

   寻思一夜,骆国龙有了新的主意。

   那时候骆国龙是村支书,申绍华是村主任,申其军是村会计,三个人好得一个鼻孔出气。因此,连虚晃一枪也没有,骆国龙对他们说:这条路,也只有你两个修得下来了。

   两个人听得云里雾里。闷了一会儿,申绍华说:开啥玩笑,凿岩机长啥样我还不晓得。申其军说:眼看脑壳都不够用了,你还来锉脑筋。

   骆国龙给他们一人发上一支烟:你们不会,家里有人会。申绍平和申其安,我可听说,他们在外面吃得开。

   申绍华是申绍平的哥哥,申其军是申其安的哥哥。他这一说,两个搭档抱怨起了书记,两个哥哥心疼起了弟弟。就听申绍华说:我兄弟是个老实人,就算我可以欺负亲兄弟,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吧。话音未落,又听申其军说:亲兄弟明算账,我当个村会计,算计来算计去,算计的却是家里人,不行不行。

   骆国龙闷了半晌,竟也理直气壮:这不没办法了吗?

   申其军一听来了气:你是书记,要当垫背的也该你打头阵!

   申绍华的话说得还要难听些:你这个样子,跟电影里的国民党军官好有一比——尽喊弟兄们往前冲,自己却当缩头乌龟。

   骆国龙终于还是说服了他们。骆国龙说他之所以躲在后面是因为家里没人会使凿岩机,让他们上是因为知道他们的弟弟有这个本事,而他们又有说服弟弟的本事。骆国龙说如果这个方案再行不通,这条路也就成了死路一条,古路往后再修路的可能就比胡豆雀儿还小了,因为上边会说你几爷子拿到钱都花不出去,给了机会都不晓得珍惜。这一来以前的努力就都打了水漂,后人都会骂我们几个窝囊废。骆国龙还说,没做过的事谁也说不清楚,假如又赚了呢,麻雀腿上还有二两肉嘛!如果赚了,那是好人有好报,要是真的亏了本,我保证当成自己的事,帮着他们往上边反映。

   两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,被当哥的打电话叫了回来。骆国龙说过的话,申绍华和申其军差不多原封不动搬给了他们。

   是合同就得签字画押。到底才28岁,人年轻,也没当过老板,提起笔,申绍平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。他对申绍华说:咋感觉在签卖身契?

   其实,把亲兄弟逼上阵前,申绍华也是打过一通算盘的。申绍平承包的“一线天”虽说只有2.5万元,毕竟断岩远不如咕噜岩长,而且申绍平本来就对操作凿岩机得心应手,就算真的吃了亏,大不了亏掉自己的工钱。算过小账算大账。说起来,申绍平在外打工也有七八年了,收入虽说不上高,细水长流加起来,一两万总是有的。可这小子有个烂毛病,今朝有酒今朝醉,吃了上顿不管下顿,所以钱没攒下来,媳妇儿也没娶着。往后日子长着呢,要是借这机会,学会当家理财,也算立地成佛。学啥技术还不都要交学费,何况这个活儿,说不定能挣上几个。

   申绍平平时没少赖当哥的罩着,就连后来,他的婚礼还是申绍华出面为他操办的。当哥的交代的事,平时稀里糊涂也就罢了,关键问题上却不得不唯大哥马首是瞻。因此,见申绍华没留退路,他也就只有硬着头皮把自己的大名黑字落在了白纸上。

   如果说申绍平多少有点儿“屈打成招”,对于在工地上“赚两个”,申其安心里的确是抱着一丝侥幸。这十几年,他参与修过的路多了去了,就连跟别人吹牛扯闲篇也时不时来一句:老子修的路比你走过的还多。咕噜岩这一段虽说岩子是硬,岩层是高,但“卤水点豆腐,一物降一物”的民谚他是熟的,开山打洞填炮眼他是熟的,咕噜岩的地形他也是熟的。千仞绝壁长得像豆腐,我恰巧就是那道卤水——在合同上签字时,他心里曾掠过一丝得意。

   “一线天”首当其冲。

   申绍平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合伙人骆云海矮他一辈儿,却是一起长大的毛根儿朋友,外出打工,一个往东,一个绝不往西。

   炸药填满,引信点燃,雷管引爆。

   一声巨响填满山谷。整座大山,还有大山对面的大山都在跟着震颤。

   历时一个多月,悬崖路通到了一线天峡谷入口处。

   一线天传来的捷报,给了负责咕噜岩的申其安莫大的鼓舞。

   2003年3月15日,地老天荒的咕噜岩上,长800米、包含了三个隧洞(最长一个为20米)的骡马道,随着最后一声炮响正式贯通。自此天险变通途,自此天梯成往事,自此小道响起驼铃声,自此村里村外不再谈路色变、望路生畏、被路所困、为路夺命。响彻山谷的那一声“轰隆”不是十月革命的炮响,但它同样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,同样振奋人心,同样值得古路人铭记与回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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